第565章 怎么造活
海怪站在那条河边,看着天边那抹刚成形、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光。
他想看看它怎么升起来,怎么落下去,怎么从那片蓝变红再变灰。
他站在那里,等了一刻,又等了一刻。
那片光没有动,不升也不落,不亮也不暗,就那么停在那里,像一个忘了往下走的台阶。
他等不住了,朝那片光的方向伸出手,试着拨动了一下。
光动了,一下子窜得老高,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,又一下子栽了下去,砸进地里,把河边的泥土烫出一道长长的黑疤。
他赶紧缩回手,光又弹了起来,这次没再往下掉,而是在半空中晃荡,像一个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的迷路的孩子。
海怪看着那片光在天地间来回弹了十七八次,最后终于耗光了力气,停在了天顶偏西的位置,不动了,像一盏终于找到挂钩的灯笼。
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那条河已经被他折腾得翻了两次身,河底的沙子被搅得满天飞,又落下来,把岸边的泥都埋了一层。
他蹲在河边,看着那片乱糟糟的天地——天是歪的,地是斜的,河是倒着流的,那棵树被他造的时候还没什么动静,现在却歪着脖子朝他这边探过来,像是在问他“你到底会不会弄”
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这片被他弄得到处是伤口的天地,终于承认了一件事:他不会。
他会造,但不会让它动。
造一座山,山就在那儿,不升不降。
造一条河,河就在那儿,不流不涨。
造一棵树,树就在那儿,不长叶子也不掉叶子,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子。
他知道怎么把一个东西造出来,却不知道怎么让它自己活着。
他坐了下来,在河边那棵歪脖树底下——树歪着脖子看他,他歪着脖子看那条倒流的河。
他想了好久好久,从那天傍晚想到第二天天亮,想得肚子都饿了,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东西。
他造了一块饼子,嚼了两口,咽下去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去了那座无名古寺。
他站在那口钟前面,没有敲,只是看着钟身上那些细密的、像是被风吹出来的纹路。
那些纹路不是他造的。
他造这口钟的时候,只造了它的形状和声音,那些纹路是后来自己长出来的,像是钟在告诉他,它也有自己的话想说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其中一道纹路。
纹路是温的,顺着他的指尖流过去,像一道活的水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可以造,但不能替它们活。
他要做的不是用手去拨动那片光,而是让那片光知道怎么自己走。
就像他手里的这口钟,会自己长出纹路来,他只需要让它知道它会。
他从钟楼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了大半——是他刚才拨到天边的那盏灯笼在往下滑。
他看了看那只歪斜的灯笼,没有再去碰它。
他回到河边,坐下来,把那棵树扶正了一点——也不是扶正,是给它留了一点自己长直的余地。
他重新开始想一件事。
他要让这片天地学会自己走路,他不能替它走。
那就得先搞清楚,天地是怎么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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